真实故事:她怀孕7个月,被人打致流产

百货        2019-10-07   来源:墙角数枝梅

文/张峰    来源/席慕蓉蓉


1


我经历的第一次医闹事件,发生在入行头一年。


彼时我刚入职山西某医院实习,毕业前父亲便托人给我找到了工作,我一脚踏出校门,一脚已经在医院了。


在学校读了几年书,理论和操作就像探囊取物,但这并非一件水到渠成的事,从学生到医生,参加了工作才算是正式入了行,就像在部队练了几年枪的老兵第一次上战场一样,某种程度上还是新兵蛋子,不自主地心情忐忑、神情紧张。


带我的师傅是同科室的老唐,他祖上从山东逃难到山西,跟我算是半个老乡。


老唐只比我长五岁,却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老成。他个子不高,背微微驼,脸像刷了白色涂料的杨树皮一样干且皱巴巴的。


头一次见面,我客气地问:“唐老师,有什么需要注意的?”他挥挥手,指了指谢顶的脑袋,道:“多注意你的头发。”说罢,跟另一个年纪稍长、头皮更光滑的同事呵呵笑了起来。


我在放射科工作,既轻松且单调,任务就是给来者“拍相片”。严格来讲,我不能称之为医师,只能算是技师,因为医师是要拿刀上一线跟死神搏斗的,都是极勇敢、正义的角色,而我每天接触器械,是在二线拍片的。


2


新人入行总是怀揣理想的,我对我的本职工作尽职却不尽忠。我干的是无关紧要的活儿,心里想的却是救死扶伤,是正义的伙伴。


那时候我觉得上一线是高尚、美好的,现在想来只对了一半,一线的确高尚,但并不美好。


彼时我书生气未消,闲暇之余常常捧一本半巴掌厚的书,每看完一节就跑去给不同科室的同事“传授经验”,他们也大都表现得很随和,现在想想,他们真的是脾气非常好的一群人。


这天我照常去上班,离老远就看见门口纠集了一群披麻戴孝的妇人,两颗榕树中间扯着白底黑字的横幅,上书“黑心医院草菅人命,还我公道!!!”字字钉钉铆铆,看得人触目惊心。


我羞愧难当,埋着头,做贼似的想往里走,被其中一个妇女拦了下来:“干嘛的?”


我头一次见这种阵仗,紧张得头都快要掉在地上了,本想说“是医生,来上班的”,但转念一想,还是先苟全性命为好,于是我第一次背弃了理想,口中吐出的是:“我来看病。”


为首的一位妇女恶狠狠地道:“看病?看什么病!我看你是精神病!这医院看病把活人看死了,知不知道?”


我自然是不知道,只好灰溜溜地逃了,门卫大爷在岗亭里吞云吐雾,透过玻璃窗做了个手势,示意让我从另一个门进去。


3


进了楼,我先找到了老唐,他上班节点靠前,早早便到了。因为进门受限,整个医院肃清了许多,老唐坐在椅子上看报,头沉的像是熟透的柿子坠在枝上。我把在门口遇到的问题重复给他,问:“咱们医院看病把活人看死了,知不知道?”


“知道,把活人看死,在哪个医院不都很正常么?医院是死人的第一站。”


我一时语塞,旋即反应过来,感叹道:“唉,肯定是主治医生技艺不精,不然不会死,对了,是发生在哪个部门的?”


老唐放下报,平静地说:“普外,胃肠,我这儿。”


“什么症状?”


“直肠癌,发现的晚,肿瘤已经发生远处位移了。”


我噤然,这是是IV期现象,通俗点讲,就是晚期。


这种阶段的直肠癌患者5年生存率只有13.5%,中位生存期为29个月。一旦查出,跟宣判了死期并无大异。


“没有办法啊,老头知道是晚期,不愿意接受治疗,嫌贵,还治不好,说是白花钱。他家四个儿子两个闺女,一共筹了三万块钱,象征性的住了半个月院,花钱的项目能省就省,你也知道的,两万块钱治这个病,够干嘛的?反反复复折腾,一会在家治疗,一会送医院来,我都替老头难受。前两天又把老头送过来了,已经快不行了,只能硬着头皮上啊,给他掏了两天屎,昨天走了。”


我心底一阵苍凉,老唐接着说:“唉,这不是死在医院了吗?赖上了,说是在家还好好的,到了医院医生把人治死了。你说好不好笑啊?病历写得清清白白,就是蛮不讲理。”


“还有这种事……”


“多了去了,这都是小场面,再大的场面我也见过。之前还有个喝了农药没抢救过来的,来了几十口子家属,在咱们院里吃喝拉撒,占了好几间办公室,开价三十万,不给钱不走。”


“就没人管管?”


“管啊,警察来了,给协调,怎么协调呢?一车警察,抓了一个闹得最凶的带走,第二天又放回来了,接着闹。警察说,你看他们家死人了,有点情绪是很正常,更何况也没打杀抢掠,没造成你们财产损失吧?都退让一步,实在是解决不了,建议走法律程序,打官司呗。”


“打官司可以啊。”


“可以个屁,他们要是尊重法律,能干出这事来吗?不打官司,不让尸检,就是闹,在大厅设灵堂,烧纸钱,摆棺材,放鞭炮,哭天抢地的,愁死个人。”


“真有这么坏的人……”


“正常,你想想啊,哭一哭,闹一闹,一具尸体就换来几万几十万人民币,又没有风险,掉进钱眼儿里面的人,能不心动吗?能错过这个机会吗?毕竟人是不能反复死的。你再想想,能把自己爹妈的遗体在大庭广众之下陈放一个星期的,都是什么人啊?你能跟他们讲道理吗?”


4


我无言,回到科室,我把这件事写在了日记里,长长的一篇。笔记本是医院发放的,小小窄窄的一个黑皮本,扉页鲜红的楷体端正的印着一行字:一个高尚的人,一个纯粹的人,一个有道德的人,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。


窗外,鞭炮声震耳欲聋。太阳升高了,他们开始行动了,有几个妇女拿孝布掩着脸走进大厅,把怀里的遗像架在地上,用砖头在大理石瓷砖上划了一个圆圈,开始烧纸钱。


她们“呜呜”地哭喊:“爹啊~你——走的——真冤啊~”眼泪鼻涕流作一团,令人十分动容。二楼、三楼、四楼的人纷纷侧目,趴在扶手上围观这一出闹剧。


住院部的病号们也闻声赶到,在这个缺乏温度的冰冷围城里,这无疑是一场不容错过的好戏。


人很快就多了起来,在大厅围成了一个歪歪斜斜的圈,老头的遗像静静地立在地上,慈眉善目地看着八方来客,他死也不会想到,有一天会以这种形式面对世人。


与此同时,哭丧阵容里又加入两名男性,他们没有披麻戴孝,看起来像是刚从别的地方忙完赶回来。两人一出手便不凡,不需猜,定是大军主力,阵前先锋。


其中一个高大的男人攥着拳头,站在大厅中央边挥边喊,喊的内容有些单调,但极富想象力,大抵就是他愿意跟医生和医院的祖宗八辈发生性关系。


他越是喊,围观的人越是多,围观的人越是多,他越是喊的卖力,有观众被这种场景打动,甚至拍手称赞,夸其“孝子贤孙”。


保安集结了一只队伍姗姗来迟,但一群老弱残兵无法撼动江湖豪强,这种情况下去主动挑战无异于插标卖首。无奈,只能遣散了部分围观者,众人悻悻离去,意犹未尽。


5


就这样,院患双方僵持了七八天,警察来了又走,闹事的队伍不停地收缩扩大,哭丧的妇女也都累了,逐日消停下来,但迟迟不肯离去。


有媒体前来采访求证,记者把话筒塞进副院长嘴里,第一句话就问:“你们医院把病人治死了,请问这是事实吗?”副院长很无奈,委屈巴巴地说:“是这样的,也不全是这样的……”记者忙追问:“是这样吗?”副院长说:“是这样的。”


副院长试图解释:人有生老病死好比月有阴晴圆缺,况且人体本身就是一个很精密的仪器,今天中午吃了什么,都会对几十年后是否健康产生影响。患者因为得病死了,不能完全怪罪在医院头上。


最终风波得以平息,在一个雨夜,综合楼前面来了一辆蓝色三轮车,几个男劳力把棺材抬上去,一言不发地走了。


在此之前,老头的大儿子在办公室和副院长“开怀”畅谈,至于谈了什么,现在已经无处考究了,各个科室常有人提起,说赔了多少钱,但这事儿究竟是一件不过尔尔不甚了了的常事。对社会、医院、媒体、副院长、医生甚至死者家属来说,这件事过一阵子就会被淡忘,下次提及的时候,已经沧海变桑田了。但对我来说,它是我职业生涯中的一次洗礼,我以为,我已经无坚不摧了。


6


我的行医生涯开始至今,不能算作多么漫长,在这一行,有许多前辈把自己的一生都奉献给了医院,医者仁心,从来不只是说说而已。


同时,有许多后来人,常常表露出一种对学医后未来职业走向的迷茫,其实这种迷茫跟多数行业的迷茫大相庭径,都是一种自然的、真情流露的担忧。


很多人问要不要学医,学医好不好,我的答案通通是要学医,学医很好。


但如果有人问我,你生涯当中遇到什么事最印象深刻,我想讲给他的,都很苦涩。这当然不代表这个行业很苦、很阴暗,就好比一大桌子菜,有酸甜苦辣,最能让你记忆犹新的,往往是苦的那个,其他的,都稀松平常不过。


我遇到过数不清多少次医闹事件,有的发生在同仁身上,有的矛头对准自己。起起伏伏经历了很多,每一桩背后都牵扯到一条性命,但真正足与外人道的,少之又少。


臂如被逼向死者家属下跪,被当众扇耳光,被人暴揍,在包罗万象的世界里,都当属正常,这只是三百六十行里的某一行的某一面,另有许多行业的酸楚有过之而无不及。


我讲的最多的,是曾经的同事小茹的故事,故事很短,与其说是为了纪念,它更像是为了忘却。


小茹是一个准妈妈,怀孕在身,婆家在当地有粮油产业,丈夫爱她,家庭美满。


故事起于一次深夜接诊。


7


急诊部接到了一位醉酒者,呕吐??